金融写作编审指南
重读并非审阅。审阅是六次遍读，每次针对一类缺陷。 一次通读就想发现所有问题等于什么都没发现，因为有趣的失败通常隐藏在流畅的散文背后。
按顺序执行遍读。在证据审计之前不要进行文字润色——你可能会把即将删除的句子打磨得漂亮。
遍读一 —— 证据审计
对于稿件中的每一个事实陈述，问：这个信息来自哪里？
| 缺陷 | 症状 | 修复方法 |
|---|---|---|
| 未注明来源的数字 | 一个没有归属的百分比 | 找到来源或删除数字 |
| 匿名权威 | “研究表明”、“专家说”、“研究发现” | 指明研究名称，或删除 |
| 缺少试验次数 | 一个回测夏普比率，没有 N | 添加 N，或说明该信息未报告，并将其本身视为发现 |
| 基准未命名 | “超额收益 4%” | 指明指数、期间和货币 |
| 未标注的总值数字 | 没有成本模型的业绩表现 | 说明成本模型或标注为总值 |
| 样本内数据呈现为业绩表现 | 一个没有 IS/OOS 标记的夏普比率 | 进行标记；如果是样本内，在同一句话中说明 |
| 引用汇总数据中的幸存者偏差 | 行业平均收益率 | 说明来源是否考虑了幸存者偏差 |
| 改写当作直接引语 | 一句没有引号的名言 | 准确引用或标记为改写 |
| 归属错误 | 一个概念归功于推广它的人 | 检查原始资料。（“七宗罪”是德意志银行的，不是 de Prado 的） |
| 有争议的说法被表述为定论 | VPIN 被描述为有预测性；HRP 被描述为主导性策略 | 标明争议状态并指出争议方 |
能解决大部分问题的一个问题：一个称职的读者能否核查这个说法，如果可以，如何核查？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，那么这个说法只是装饰。
遍读二 —— 逻辑与机制
机制检查。 对于每一个因果陈述，问为什么会有这个效应。一个没有机制的金融说法只是一个带有故事的相关性。如果稿件说“该策略之所以有效，是因为它捕获了溢价”，请问：哪个溢价，由谁支付，换取什么风险？
对手方检查。 对于每一个声称的优势，问：这些是谁的损失？ 如果稿件无法说出对手方的商业模式，那么它就没有识别出真正的优势。
最强反对观点测试。 找到反对稿件论点最有力的论据。它出现在文章里了吗？被回应了吗？如果文章中的反对观点是稻草人，那么文章并未进行论证——它只是进行了断言。
事后机制检查。 这个机制是在知道结果之前就说出来的，还是事后构造出来拟合结果的？如果是后者，请在文章中明确说明。
相关性与因果性。 标记所有“驱动”、“导致”、“引起”、“因为”。大多数应该替换为“与……相关”或“与……一致”。
基率检查。 一个没有基率的前提概率是具有误导性的。“80% 做了 X 的基金都失败了”这句话没有提供信息，除非我们知道有多少基金做了 X，以及总体的失败率是多少。
选择性检查。 证据是否被挑选出来支持论点？寻找这样的模式：三个例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，但没有提及反例。
遍读三 —— 数值验证
重新计算。不要信任稿件，包括你自己的。
- 算术：重新推导每一个计算。百分比、年化、比率、差异。
- 年化：检查 √q 乘数是否与实际数据频率匹配，并检查是否考虑了自相关。
- 百分比 vs 百分点：从 2% 变动到 3% 是一个百分点，或一个 50% 的增长。检查每一个实例。
- 单位和货币：检查单位混合（基点 vs 百分比）、货币混合以及名义值 vs 实际值。
- 期间一致性：所有比较的数字是否覆盖相同期间？不同时间窗口的策略夏普比率和基准夏普比率是不可比的。
- 取整方向：取整是否有利于作者的论点？双向取整试试。
- 求和检查：部分是否等于整体？归因损益之和是否成立？（对于重叠的风险类别，它们不应该相等——但文章应该说明这一点。）
- 符号检查：负的夏普比率被写成正的；一个回撤没有写负号。
- 数量级：数字是否通过了感官测试？400% 的年换手率和 400% 的日换手率是两个不同的说法。
- 表格 vs 正文：叙述中的数字与表格中的数字是否匹配？一个说“二十个标准差”的叙述，如果附录中说是其他情况，那就等于发布了两份矛盾的文件。
遍读四 —— 语域与结构
语域检查。 确定文章属于哪种语域——实务者-忏悔式、学术-论战式、新闻-叙事式、指导式（参见 quant-finance-writing）。然后检查是否出现偏移。偏移的症状：在学术论证中出现第一人称轶事；在叙事人物特写中出现方程；在论战文章中出现“要点”框。
论点的位置。 核心论点是否位于前 150 个字以内？如果读者必须读到第六段才知道文章要论证什么，请把它提前。
承诺。 文章是否声明了它将提供什么以及不提供什么？如果是，它是否兑现了承诺？
章节纪律。 每一节是否只阐述一个观点，并且在它的第一句话中就说明这个观点？
段落长度。 任何超过五句话的段落都需要考虑拆分。
结尾。 文章是以一个未解决的问题结束，还是以一个总结所有一切的结尾结束？后者读起来像营销文案。
格式匹配。 格式是否与证据匹配？一份没有试验次数的研究简报本应写成一则拆解文章。一篇承载了三个概念的解说文章本应分成三篇独立的文章。
遍读五 —— 文字润色
现在才编辑句子。
削减，按产出排序：
- 强化词 —— 非常、极其、极大地、巨大地、显著地（除非是统计上的显著性）。在一个使用数字的领域，强化词是一种坦白。
- 清嗓子的开头 —— “在当今的市场中……”、“自……之初以来……”、“值得注意的是……”
- 名词化 —— “模型的实施导致了” → “实施模型”
- 副词连用模糊化 —— “可能潜在或许”
- 冗余配对 —— “每一个”（each and every）、“首先和首要”（first and foremost）
- 解释你将解释的内容 —— “在本节中，我将讨论……”
加强：
- 用具体名词替换抽象名词：“融资摩擦” → “借券费用”；“宇宙流失” → “退市名称”。
- 用短句收尾长句——并检查短句是否增加了长句所没有的结论。
- 把数字放在做出论断的那个句子里，而不是下一个句子。
- 将被动语态改为主动语态，如果行为主体重要的话。
- 检查每个技术术语是否只在首次使用时定义一次。
句子级别检查：
- 没有无正当理由超过 45 个单词的句子
- 每个段落的第一句话都是主题句
- 每 1000 个单词中不超过两个单行段落
- 每个类比后面都要说明其在何处失效
- 每个方程中的符号都要在之后立即定义
遍读六 —— 伦理与合规
- 不能包装成个性化建议；不能对命名证券给出现在时推荐
- 如果命名了证券，需要在接近开头的位置披露头寸、雇佣关系、资金来源、数据获取渠道
- 不能使用标准的过往业绩免责声明来替代对过拟合结果的评估
- 不包含重大非公开信息 (MNPI)；不转载个人层面的个人身份信息
- 争议性声明需要标注；双方观点都要呈现；指出争议方
- 引文已验证；已取得许可
- 关联关系要精确声明，而不是使用笼统的套话
- 说明更正途径
完整细节：finance-claims-and-ethics。
红旗短语清单
这些短语可靠地预示着糟糕的金融写作。当你发现一个时，要寻找它掩盖的缺陷。
| 短语 | 通常掩盖 |
|---|---|
| “经过回测和验证” | 没有样本外测试，没有试验次数 |
| “持续跑赢” | 选定的时间段；没有指明基准 |
| “数学上合理” | 数学术语但没有数学内容 |
| “该策略的夏普比率为 X”（没有区间，没有 N） | 估计误差和选择性偏差 |
| “风险调整后收益”（没有定义风险） | 用波动率来代理其未能捕捉的尾部风险 |
| “专有算法” | 无法评估的说法 |
| “过往业绩不代表未来结果”（作为唯一警告） | 被保护的过拟合结果 |
| “由人工智能驱动” | 一个证据未被报告的模型 |
| “我们使用机器学习来寻找模式” | 试验次数被隐藏 |
| “在当今波动的市场中” | 毫无意义 |
| “聪明的钱正在买入” | 没有数据 |
| “市场是无效的”（无条件陈述） | 没有说明是哪种摩擦，或摩擦有多大 |
| 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” | 拒绝参与具体讨论 |
| “没有人能够预测” | 未能说明什么是可知的 |
| “模型一直在学习” | 没有适应性的证据 |
| “显著更好”（没有测试） | 一个没有显著性检验的差异 |
| “保证”、“不会亏”、“无风险” | 欺诈或无知——立即停止并核实 |
| “20 个标准差”（未解释） | 一个没有方法论的第二手说法 |
一般规则：任何断言某个质量而非报告某个测量的短语都在隐藏某些东西。问问这个测量会是什么，以及它是否已经被执行。
自我审阅协议
审阅自己稿件时，按顺序执行以下步骤。目的是打破熟悉感。
- 放一放，至少几个小时。当天自我审阅只能发现拼写错误，却会错过论证问题。
- 只读每个段落的第一句话。 论证是否成立？这是骨架测试。
- 只读数字。 它们本身能否讲述一个连贯的故事？它们是否与正文矛盾？
- 只读引文。 它们是否支持它们所附着的论断？
- 从最后一段开始倒着读。 可以发现连贯性问题，并揭示结尾是否依赖于开头。
- 大声朗读。 你卡顿的每一个地方都是读者会停下来的地方。
- 删除 10%。 然后决定恢复什么。恢复是一个决定；删除是条件反射。
- 问反对者问题：如果有人怀有敌意地阅读，他们会攻击哪里？修复那个地方，或者承认它。
审阅输出格式
审阅他人稿件时，按以下结构组织回复：
- 一句话结论。 论证是否合理？是否有支持？是否应该发表？
- 三个最有价值的修复点，按影响排序。不是列出所有问题。
- 证据缺陷，逐条列举，引用原文并指出缺陷类型。
- 逻辑缺陷，找出并指出具体未明说的假设。
- 写作技巧问题，按模式分组而非按实例列出（不要列出二十个逗号连接句）。
- 优点，要具体。 含糊的赞美毫无用处；“第 3 节中机制优先的排序方式发挥了实际作用”则非常有用。
不要重写文章。指出缺陷，让作者自己修复。一个重写的审阅者实际上接管了所有权，而作者则什么也没学到。
写作指导
应该做：
- 根据文章自身的承诺来审阅，而不是根据你原本会写的那篇文章。
- 对修复点进行排序。一份有三十个同等重要建议的审阅是一份没有优先级的审阅。
- 指出模式，而非实例。“你对每个量化声明都做了双重模糊处理”是可操作的；而列出同一个模糊处理的十五个例子则不是。
- 具体地表扬。指出是哪个句子起到了作用。
- 区分错误和不合潮流。前者是缺陷；后者是品味问题。
- 在评论风格之前，自己先检查数字。
不应该做：
- 不要在证据审计之前进行文字润色。
- 不要混淆自信与质量。一篇自信的文章也可能出错；一篇谨慎的文章也可能正确。
- 不要要求标准的过往业绩免责声明作为试验次数的替代品。
- 不要因为一段话读起来流畅就让其逃过证据检查。流畅的散文正是未标明来源数字藏匿的地方。
- 不要要求文章无法提供的机制——一篇新闻人物特写不需要机制，而一份研究报告则需要。
- 不要审阅你本来想读的那篇文章。
一个可复用的框架：先读论点，再读证据，然后读数字，最后才读句子。流畅性是最后要检查的，因为它最有可能隐藏其他一切问题。
参见
quant-finance-writing—— 本量规强制执行的标准finance-claims-and-ethics—— 伦理遍读的完整版research-integrity—— 欺诈、隐藏试验、不当行为声明finance-article-formats—— 格式匹配，以及每种格式所需的证据finance-narrative-craft—— 叙事类文章的写作技巧标准explaining-quant-concepts—— 类比和数值验证检查backtest-pitfalls—— 读者对回测说法的审计指南